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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熙妍 前任博物馆 l 不客气

作者:  · 2020-07-28 ·  780 views

1.

原来还是晴朗的天,突然下起一阵大雨,云生手上提着几个纸袋,明知道是无谓的挣扎,还是慌忙将袋子举起来遮雨。她弟弟要结婚了,託她去买床品;这件事一般是新娘子自己办的,毕竟新家、新身分、新人生,谁不想亲手打点得周到仔细,一物一器都布置得合心和意。可弟弟的太太年纪虽不小,但心智却像个孩子,家事一概不会,房间乱得走不进去,地上全是东西,妈妈每天叫女儿起床上班,双脚好像踏在热铁锅上,得用跳的才能抵达床边。

提亲的时候,据说新娘子破例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,他爸爸经过,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张照,彷彿亲眼目睹哈雷彗星飞过,老泪纵横说真是太难得了

这样的人是有福气的,身边的人就累一点,不过云生也无所谓,她本不是为了小事计较的人,加上送礼购物她可是高手,品味没话说。买床品和其他东西不一样,有种奇异的温馨,她很愿意将这项任务揽上身,特别跑遍大小百货公司,把春夏枕套床单披巾都办齐。

至于为什幺小她好几岁的弟弟马上都结婚,她还是孤家寡人,这个问题就不能多想了;就像夏末的晚上,照理说不该下这幺大一场雨。

云生躲在一个屋檐下,望着天空兴叹,这雨来的突兀,却没有停的迹象。她看看錶,接近吃饭时间,身后有人说了句不好意思,她连忙闪身让店里的顾客出来,这才发现雾濛濛的玻璃上写了几个字,原来她停在一间日式小火锅店前面。

不如进去吃点东西吧!她想,反正时间差不多,回家也是得弄饭,脚上的新鞋有点磨脚,隐隐作痛,虽然不怎幺饿,坐着休息一下也好。

从澳洲回来的时候,云生被台北人疯狂爱吃火锅的程度吓到了,路上三五步就是一间火锅店,麻辣锅养生锅涮涮锅寿喜锅都有。明明是个夏天热起来能到三十八度的地方,大家冒着喷鼻血的危险也要在滚烫的汤里涮肉片,到底是哪里好吃?日子久了,云生倒是能体会这种偏好,说真的,哪种料理既能清淡又能重口,适合两个人对着吃,又可以二十个人围着吃。

虽然现在的云生,一个人吃饭的机会比较多。

她走进餐厅,要了角落的位置,放下手边的袋子,呼出一口气。她一边轻揉着痠疼的小腿,一边研究菜单。一个人吃饭也有好处,什幺都决定得很快,云生迅速点好食物,环顾四周,这间店她没来过,生意挺好的,不是周末也有八成满,应该不会太难吃才对。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,视线突然与几桌之外的一个男人对上,他面露笑意,对云生举了举杯子。

她愣了几秒,随即愤慨,不是说好人有好报的吗?她为了别人跑了一天,最后被雨淋成落汤鸡就算了,还让她在这幺狼狈的一刻遇见前男友罗誉。

老天爷真是一点也不贴心。

只见罗誉迟疑了一下,用手势询问她介不介意自己搬过来併桌,现在整理仪容已经来不及了,云生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微笑,表示可以呀没问题。

服务生手脚麻利地将他的餐具和小锅移过来,云生只能趁乱打开手机前置镜头,假装回覆讯息,草草瞄了自己一眼。还好,淋过雨的头髮不怎幺乱,妆也没浮粉,神总算留给她几分薄面。

「这幺巧,」罗誉笑了笑,大约是刚从哪个冷的城市飞回来,他还挽着一件呢大衣,「妳也是一个人?」

云生没回答,故意左右看了看才开口:「如果有什幺看不见的朋友,千万别告诉我。」

罗誉哈哈大笑:「不是的,我想妳说不定在等朋友,一会儿就有人来的。」

云生耸耸肩,表示没有,两人短暂沉默,正当她低下头苦思,想随便开个话题破解尴尬之际,听见耳边传来一句低语。

「我总觉得,妳身边就算清净,也只是暂时,空位马上有人抢着递补的。」

云生一愕,抬头看了他一眼,罗誉正翻看饮料牌子,若无其事的模样让她不知道刚刚那句话是真实还是幻想。就在这半信半疑的片刻,她点的菜上来了,错失了回覆的机会,那句当年想讲的话,她仍旧没能说出口。

「或许如此,但能让我等的,只有你。」

2.

云生和罗誉交往是五六年前的事情,当时两个人都刚从澳洲的大学毕业,云生準备读研究所,本来两人说好要一起的,突然罗家生意失败,虽然没负债,但势必无法再负担罗誉的学费和生活费,换句话说,他从此得靠自己,不仅如此,还要快。罗誉不是一个很有物慾的人,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怎幺也不能在物价指数高昂的城市半工半读。云生很替他难过,罗誉的成绩一向很好,比谁都有条件读上去;他自己也老说现在大学生一毛钱一打,没个博士硕士哪能找到好工作。

罗誉本人倒是表现得挺洒脱,他和云生说,早点投入职场也好,书几岁都可以读。

她点点头,家里遇到这样的大事,旁人也只有表达支持的份。

于是罗誉决定搬回台北,云生知道是必定的,但伤心也是当然的,她帮着罗誉收拾东西,该带的带,该丢的丢,整理整理着就哭了。

「哎,妳怎幺了?」他拉着她。

「以后我们怎幺办啊?」云生抽噎着问:「大家都说远距离很难维繫的,我好怕。」

「远距离?」罗誉有些困惑,随即不出声。她察觉了他的迟疑,顿时晴天霹雳。

「你不打算和我远距离吗?」刚才是撒娇啜泣,现在她嚎啕大哭:「你...你想分手?」

她没想到帮着他收拾了半天的行李,自己也被归在该丢的类别之内。

罗誉慌了,连忙解释:「不是啊!这个...远距离很难维繫的,妳不是也说了吗?」

「那是大家说的啊!」云生气急败坏:「我们又不是大家,那你呢,你怎幺说?」

「这...有时差的,」他表示为难。

「我调闹钟!」

「一年难得见上一次面...」

「我多飞几次,钱我自己出!」

「那我不成被包养的小白脸了?」罗誉失笑,半真半假地反问她。

「就凭你?」云生用泪眼昵着他:「先练出六块腹肌来再说吧!」

「好好好,练练练,」罗誉将云生拥入怀里,摸着她的头髮哄她。

「看妳哭得像秦香莲怒铡陈世美似的,」他叹了口气:「妳就认定了我捨得妳啊?」

事情就这样定了,两人开始远距离恋爱,过着早安迎接晚安,冬天连结夏日的生活。一开始云生信心满满,觉得自己一向也不是有公主病的人,不需要男友成天在身边打转,最多两年自己就能搬回去,这段关係哪有失败的道理。事实上,云生第一次飞去台北见罗誉,中间隔了半年,两个人小别之后思念更甚,罗誉暂时找了一个翻译的工作,自由时间很多,带着她四处逛吃,倒也颇为惬意。

后来,罗誉决定去投考机师,这让云生吓了一跳,他一直是文科生,她怎幺也没想到他会去和机械打交道,从事充满按钮和把手的生活。

罗誉的解释是,机师不需要读航空本科,只要考得上,通过训练就行。他想过了,没有家庭背景的人,只有专业人士才赚得快赚得多,他不能重新读法律会计医科,当机师是最理想的选择。

「我爸妈为我付出了这幺多年,我想多赚点钱回报他们。」

这话虽然没错,可谁不是从生下来就或多或少被家里关照,现在为人父母也很少期待养儿防老,孩子不回来啃爸妈就不错了。云生自己一路读书也花了不少钱,但她从来没想过要还给谁,爸妈只希望她活得好;这个好还不是出人头地,他们的目标很低,她快乐就行。

这是云生第一次,感受到罗誉与她千真万确的距离。

但她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支持他:「很好啊!穿制服的男人更性感,以后可以玩机师空姐游戏。」

「.....妳这是包养包上瘾了是不是!老闆开口挺熟练的啊,还角色扮演?」

3.

罗誉发愤读了几个月的书,第一次就考上了,训练是在洛杉矶,两个人的时差更複杂。云生很想和他好好聊一下上课和训练,室友或同学,甚至LA的风景天气,什幺都行,可隔着十七个小时,两人日程重叠的时间实在太少,加上罗誉下课后往往身心俱疲,没有力气再与她一来一往抖机灵,说俏皮话。

到这个地步,云生都还是有信心的,罗誉受训后得和航空公司签约,也是要回来的,只要最后两个人都在同一个地方,就还有继续的可能;看得到目标的路,怎幺算远呢?

接下来的一年过得很零落,但罗誉告诉云生这是一个过渡期,等她毕业回来发展,自己也开始飞之后,情况一定会好转。于是她相信着,她太愿意相信了。

云生毕业典礼的那天,罗誉当然没办法出席,云生也没有期待他出现,不过他请朋友订了花送她,让云生非常感动。她拍了照片传过去,罗誉没藉机会说什幺花好不好看喜不喜欢之类的话,只发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,她更觉得心折。

献殷勤这件事,诀窍不在于送什幺做什幺,重点是怎幺送怎幺做。送礼后声泪俱下讲解自己有多辛苦东西有多贵重的,很容易弄巧成拙减分。谁能送游艇飞机大砲呢?收个礼还得阅读长篇大论的使用说明也太累了。越是不经意不邀功越被重视,不言语的心意才显得大气。

送花不是他的风格,而破例总是温柔的。

毕业后云生搬回台北,很快找到工作,开始上班。罗誉也当上副机师,每个月底才知道下个月的值班与休假日。几个月过去,她发现自己规律上下班的日子和他太不一样,两人见面的机会是比以前多,但质量却比较低。

于是她提出凑几天休假,跟着罗誉一起飞,到哪里旅行的计画。

他听了之后,过一会儿才开口:「妳知道我没办法让妳买半价机票,只有直系亲属才能打折的。」

「没关係啊!我自己出。」

罗誉沉默,这次没有再开包养的玩笑,他低着头,语气带着为难说:「妳这样配合我,不觉得太辛苦了吗?」

云生隐隐感觉这次谈话和以前不同,但仍强笑着回答:「没关係,我省着点吃,人傻钱多。」

「妳...上班了几个月,公司有没有人追妳?」

罗誉突然这幺问,云生一开始还偷笑,心想大男人吃醋还挺可爱的嘛!正想俏皮几句,发现他的神情尴尬,视线躲着她,于是心头一惊。

他不是在打听假想敌,他是在计画逃生路线。

「你什幺意思?」云生不想错怪了他,镇定反问,或许也只是想听他亲自说出口。

「没什幺,妳别多心,」他连忙回答:「我只是想,妳条件那幺好,以前读书的时候都那幺多人追,现在一定更多人想代替我的位置。」

「所以呢?」她提高声音。

「我只是觉得,妳多看看别人也不见得是坏事...」看见云生变了脸色,罗誉转换口气:「只是看看,我不会怎幺样的。」

他一连好几个只是,显得自己挺无辜的,但在云生听起来有如晴天霹雳,像平白无故丢下一颗炸弹,将她震得七晕八素。

比我要和别人在一起更大的伤害,大概是你去和别人在一起,够喜欢你的话,怎幺捨得把你拱手让人。

「其实我这个人也没什幺好的,」他叹一口气,声音居然还很诚恳:「妳多比较一下就会知道,身边比我有钱比我帅的一定很多。」

就是因为他听起来这幺慎重,让云生更难过,她知道,罗誉是认真的。

「你想分手可以明说,不需要把我丢包给别人。」

「这几年我家变化很大,我爸妈结束生意,现在只能靠一点老本过活,」他很困难地解释:「妳知道吗?我姊为了想帮家里,匆忙结婚,嫁给了一个有钱的医生,年纪比她大一截。出嫁那天我妈哭了,这我能接受。可我一转头,看见我爸低着头流泪,我就崩溃了。」

「我们搬出老家的时候,我爸都没哭,站得直挺挺的,还一直念我妈哭什幺,公寓房子多好,方便。」

「我活那幺大,没见过我爸哭,霎那间他在我眼里好像外星人,只是胖很多,」罗誉想故作轻鬆,语气却又惊又痛:「我在未来十年,大概都没资格好好谈感情,不是我不想,是我没心力。」

「妳觉得我这样拖累妳,好吗?」

虽然是商量的语气,可云生才明白,罗誉已经决定了。

原来他们不是在广阔的世界里,并肩往一个看得见的目标前进,而是在关了灯的房间里摸索;明明就那幺点大的斗室,两个人却团团乱转,怎幺也无法触碰彼此的手。

4.

云生没有听他的话。

虽然罗誉让她去找别人,可她想,她要证明自己的心意,只要他还没找别人,她就不会放弃。于是她勤勤恳恳地上下班,在罗誉有时间有意愿见她的时候,她随时待命。很快到了圣诞节,她提前问他有什幺计画,罗誉回答自己那天可能要飞日本,会再和她确认。

「如果你飞日本,我可以过去和你一起过啊!」她立刻要求。

「好,我会尽快和妳说,」这阵子罗誉拒绝她是常态,这次居然答应了,云生高兴得不得了。

这幺一等就到了24号,他依然无声无息,云生发了几个讯息都没人回,电话也不通,最后过午夜12点之后,他才回覆说不好意思,刚刚在飞机上呢!圣诞快乐。

某种程度上来说,他没有骗她,随后云生看见罗誉发的状态,他打卡的位置在东京。

新年过后没几天,云生终于答应和一个追她很久的男生交往。

和预期不一样,她没有想像中的快乐,也没有那种现任比前任好太多,以前我是瞎了吗的觉悟感,她很明白这两个男生是不一样的人。不过她真切体会到有人陪有人呵护的踏实感,以前的那些迁就和忍让,像是心上破了的小洞,虽然癒合的地方有点高低不平,到底是被密密地补起来了。

云生没有瞒着罗誉,也没有特地张扬,不过几个月后,他还是知道了。罗誉问她是不是有男朋友,她坦白说是,他问对方是怎幺样的人,她大概说了一下,自己觉得是挺公平的,没夸大也没谦虚。罗誉听了,只回了三个字,挺好的。

从此云生不再主动联繫罗誉,她觉得他应该也无所谓,一向都是她在他后面举步维艰地跟着,眼巴巴地求他回头看一眼,现在没人烦他了,罗誉求之不得吧!起码日子清净很多。

没想到过了一阵子,罗誉约她出去,说有事要谈。云生心想这能有什幺事,两个人好久没说话了,难道要面对面讨论英国该不该脱欧吗?

结果他还真提到了英国,不过不是脱欧的议题,而是问她要不要趁他飞,一起到伦敦玩一趟,机票钱他出。

「我、我现在有男朋友,你知道吧?」惊愕之余,云生只能这幺回答。

「我想,你们在一起时间还短,不像我跟妳这幺多年了,」罗誉看着她:「以前是我不好,不能体会妳的心意,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?」

「你是要我和现任分手,和你复合?」

罗誉有点尴尬,像是知道自己的提议很荒唐,眼神却不躲避,等着她的回覆。

云生一时之间不能消化这个讯息,她吐出一口气,把身体往椅背上靠。

眼前的人她爱了这幺多年,一直在后面苦追,现在她把试卷收起来了,他说不好意思能不能再给我加点时间,让我补写。

她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,却在这个曾望眼欲穿的机会来临之际,分心起来。她留意到隔壁桌的一位大叔,对年轻同事正经八百地训话,他沉醉在当年勇里,头顶的头髮越说越显得稀疏,油亮亮的,一定是太激动了。

云生注视着罗誉,他虽然有点不安,却还算自然,她明白他不是个信心爆棚的人,最多是个闷骚型,现在能够提出这种要求,是因为有把握她不会拒绝。

被偏爱是对自我最大的鼓励,所以优越感一旦消失,空落更为明显,也难怪罗誉急急地想把她拉回来,能在谁的心中重于全世界,毕竟还是珍贵。

见她长久不说话,罗誉渐渐失去了底气,他急忙补充:「我知道妳对我没信心,光说不练也不行,所以我做了一件事,表示我的诚意。」

「什幺事?」云生很感兴趣,忍不住将身体往前倾。

罗誉把一直带着的帽子拿下来,摸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:「我把头髮剃了。」

云生使劲控制脸部肌肉,要很努力才能不表现得一脸惊恐,隔壁桌的大叔眼睛一亮,似乎很得意有人年纪轻轻和自己一样秃。

不,是比自己还秃。

云生无法回答,她很想问罗誉,有问题的是这件事,你干嘛让无辜的头髮背锅?

「我不行,这样对人家太不公平了,」她很诚恳地看着罗誉,他控制表情的能力没她好,一脸不可置信。

看着打击太大,说不出话来的罗誉,云生发现自己比他更难过,她很快说有事必须先走,离开的时候,脚步却比想像中轻鬆。她推门出去之前,转头看了罗誉一眼,她撇见他的后脑勺,心想头型扁的人真不适合剃光。

之后,罗誉再也没和她联繫了。

5.

火锅的白烟从锅里热腾腾地升起,罗誉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彼此更新近况,他现在没对象,她也是单身。毕竟是曾经那幺熟悉的朋友,她发觉两个人的默契还在,像是他记得她的饮料不要加冰,她会自动把他菜盘里不吃的南瓜挟过来。

「航空公司里空姐那幺多,你怎幺还没女朋友啊?」云生边吃边问,相信他听得出她的语气单纯,纯粹是好奇,没有打听的意思。

「十八层地狱里妖怪也很多,难道我就要选一个吗?」他好整以暇地回答。

「我看您还是趁早取一个法号吧!」云生没好气:「以后遁入空门的时候,我去探望也知道该怎幺称呼您。」

「毕竟妳树立了那幺高的标竿,我不能让前任丢脸嘛对不对?」罗誉笑着,这种程度亲暱,云生是可以接受的,她得意洋洋地回他,好说好说。

「有些事,再久也是没有变啊!」他突然充满感触地叹了一口气,云生心中一凛,说不清什幺原因。

「那幺多年过去了,妳还是买个不停,」罗誉指指她身边的纸袋,充满笑意地说。

云生鬆了一口气,有点放心又有点失望,她想解释这些东西不是买给自己的,最后却只点点头说,对啊!

她发现自己已经过了追根究柢的阶段了,她不在乎发觉事情的原因,也不介意藉口的真假,还有,无所谓别人怎幺看她。

离开的时候,罗誉买了单,体贴地替她拎着那些纸袋,为她开门,在其他人经过走道的时候护住她。两个人走到门外,雨已经小很多了。

「妳等一下去哪?」罗誉突然问她。

「回家吧!这幺多东西,也不能去哪里,」云生耸耸肩。

「我不是妳的搬运工吗?」他笑了:「难得遇上,想不想去哪坐坐,喝点东西?」

云生想了想,自己是没别的行程,东西虽然多,但也是叫个车就能解决的事,何况又不需要她提。正在考虑的时候,脚上传来一阵痛,她的新鞋又开始折磨她了。她想着,回家就能脱下这双刑具,躺在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洗泡泡浴。

「算了,我鞋子磨脚一天了,想回去休息,」她扶着罗誉,让他看自己脚上的红肿。罗誉点点头表示理解,伸手想替她叫车。

这时候,门庭若市的餐厅门被打开了,几个客人正要出来,罗誉连忙将云生往自己身边拉,一瞬间云生的脸靠在他的呢大衣上,闻到了熟悉的古龙水味。

过去的回忆一拥而上,她记得自己曾经孩子气地把刚画好的妆往他身上磨,把蜜粉滚在他黑色外套上,连连喊着你怎幺那幺香,有没有罗誉味道的香水,我一定一辈子都擦。

自己曾经真真切切地相信,两个人会相爱一辈子。

她也记得曾经在大廷广众下,哭得像个傻瓜,满脸是眼泪鼻涕,拉着罗誉的袖子说:「我不介意啊!我可以等,我保证我乖乖地不出声,哪里不好你告诉我,我改还不行吗?你能不能不要丢下我啊?」

罗誉拥着她,不忍而又为难地回答:「不是妳的问题,是我,对不起。」

就像现在的她,也不是不想去哪里坐坐,喝杯热美式或是威士忌不加冰,但她真的好累,顾不上再讨好谁。

她再也不是拉住爱人的手不放的孩子,哭着问你怎幺就不喜欢我啊!我这幺努力了,为什幺还是不行?

她明白人生有许多无奈,想解释却说不明白。我知道你要的不是对不起或是谢谢,你想要的是我再努力一点,我也想的,可我做不到。而我不想再让谁失望了,我疲倦得只剩下挣扎的力气,并不是爱不爱或是针对谁。

自己当时怎幺就不明白。

可能是因为,被拒于门外的疼,比穿一双磨脚的鞋更痛吧!过去的她,是不是也让他隐隐作痛,举步维艰。

关上车门前,罗誉低下身子,想说什幺却终究还是没开口,最后只摸摸云生的头说:「谢谢妳。」

她还没来得及问谢什幺,车门就被清脆地关上,司机往前平顺地开出去,云生回头看,车开出去很远了,罗誉还在站原地。

她曾经爱过是真的,也愿意相信他真的努力朝她靠近,精疲力竭过的两个人,多年后还能坐下来相安无事吃一餐,也真是挺难得。

可她也是真的,怀念那个团在爱人身上的小女孩,她爱得那幺没皮没脸,理直气壮,喜欢一个人就一股脑地把珍藏的宝贝都掏出来,说你儘管拿没关係,别担心,我还有很多。

现在她没办法这样肆无忌惮了,她望着外套的口袋,一生那幺长,里面只剩一点勇气,得小心翼翼,计算步数才能过活。

我的确狠狠爱过你,不客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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